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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22155字,
读完需要特别长的时间。

小镇真的很小,是人口稀少的四个村子连在一起形成的。它只有一条商业街道,也是隐藏在雪山峡谷里的寺院通往省级公路的唯一通道。
它是雪山包围中向下凹陷的一片平地,所以,站在镇子的任何地方,无论是看寺院还是公路,都必须仰着脖子。
这天早上,眼镜店老板听见敲门声。因为太早,还没开门营业,他觉得奇怪。
打开一看,是一只秃鹫,为了防止尖利的爪子戳进门板,所以直接用鹰嘴敲的门。秃鹫平时飞在海拔接近五千米的高空,很少来到这低于四千米的小镇上。虽然有点吃惊,但他表现得很友善。
“早上好啊,你想要什么?”
“早上好,打扰了,我想要一副眼镜。”
秃鹫看上去无精打采,似乎昨晚没有睡好。可是雪山峰顶昨晚并没有下雪,也没有暴风,它搭在在山洞里的巢穴也应该没问题吧。
但眼镜店老板并没有打听它的情况,他定睛看了看秃鹫,觉得似曾相识,然后转身走进了柜台后面。
店门开着,但秃鹫没有进来,它可能不习惯进到别人家里,也可能是它展开后接近三米的翅膀太大了,而门口却太窄了,一不小心就会卡住。总之,它宁愿在门外等着。
这会儿天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什么人走动。
一会儿,眼镜店老板拿着一副眼镜,走到门口。
“你试一下这个。”
因为秃鹫的身体很重,需要两个爪子同时支撑,所以并不能举起一只爪子接受眼镜,它有点为难。
“还是我给你戴上吧。”
眼镜店老板小心翼翼地靠近秃鹫,怕它条件反射地用尖利的嘴啄他。不知为何,本来他以为自己会很紧张,没想到一举起眼镜,心情就平复了下来,就像面对最普通的顾客一样。
他把精心制作的眼镜架在了秃鹫的鼻梁上。秃鹫鼻子扁平只有两个孔,为了防止掉下来,其实是把弹性十足的眼镜腿夹在了坚硬的鸟嘴最上边。
架好后,他情不自禁地想顺手摸一摸秃鹫弯钩形的喙,因为他看到它鸟喙边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好像受过伤。
但只是想想而已,他突然有点忐忑。
而秃鹫一戴上眼镜,毫无征兆地眼前一黑,并不由自主地扑腾起巨大的翅膀,不仅打翻了门边的招牌,而且扇起一阵大风刮向了小街。
“哇——”
它发出长长的尖利的嘶叫声,拼命甩了甩脑袋,直到把眼镜甩了出来,掉到地上。
“这就是眼镜吗?”
“是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镜店老板很惶恐,往店里退去。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秃鹫说。
“它本来就是副墨镜啊。”
眼镜店老板停了下来,试着慢慢往前,捡起了地上的墨镜。
“它不是我想要的。”
秃鹫说,它并没有愤怒,而是很失望。

“对不起,你是离太阳最近的神鸟,我以为你厌烦了阳光。
眼镜店老板抹了抹墨镜上的灰,想把它戴在自己脸上,几次都戴不上,才想起这是给秃鹫定制的,尺寸很小。
“哦,不不,我不厌倦阳光,它越猛烈我越欢喜。如果有一天它把我点燃,让我在高空中焚烧,死于烈火,那是最好的。可惜,我已没有冲向太阳的能力。”
“对不起,都是我的失误,这里每个人都需要墨镜,所以我没有问你,就帮你做了决定。”眼镜店老板想了想,又问:
“那么,你为什么需要一副眼镜呢?”
“你可能认识我,因为我见过你,当然,这镇上的人每个人我都见过。我在天上盘旋,没事干的时候,就会数人头。”
“哦哦。”眼镜店老板终于想起来了,“你就是常年盘旋在天葬台之上的那只秃鹫吧。”
“是的,我以人类的空壳为食。同时我也观察在世的每个人,这镇上不过一千多人,人们很耐心地衰老,我们很耐心地等待。”
“哦,嗡嘛呢叭咪吽。”
“有时,我觉得死神是我的朋友,虽然我从没见过它。它有时会给我暗示,飞向那个山顶吧,在那儿等待。于是我就出发了。”
“这个与眼镜有什么关系呢。”
“昨天下午,我又收到这个暗示,于是飞上天空巡游。看到有几个人往山上走去,这是我未曾见过的陌生人,他们的脸上有一种不太明显的哀伤,似乎是在哀悼什么东西的逝去,但似乎又不是,比这更复杂一点,反正这表情,熟悉又陌生。这中间还有一位红衣僧人。”
“是那位负责处事后事的老僧人吗?”
“啊,不是,他非常年轻,两手空空,淡然中有一种天生的老练。我本想降下高度,看得更清楚一点,但这时却下起了雪。他们行走缓慢,而雪越下越大,影响了我的视野。不过,我能明确地感到,他们冒着雪,走向了我最熟悉的天葬台,像极了一场送葬,连上天也感应到了,下起了大雪。”
“那后来呢?”
听到这里,眼镜店老板也好奇起来,心想没听说最近有人去世呢。
“我很高兴,马上飞回到雪峰峭壁,那里有我的家,还有朋友,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饱餐一顿了,孩子也嗷嗷待哺。”
“哦,可怜的孩子。”
“我带着家人和朋友,从雪峰飞往山脊,这几个人正在下山,这时雪也开始小起来,朦胧中,他们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等他们走到山腰时,雪忽然就停止了,我听到他们说话。”
“说什么啦?”眼镜店老板往前靠了靠,生怕漏掉了什么细节。
“其中一个人说,这真神奇,这大雪明明就是一段送葬的背景音乐,难道这真是一场空无的葬礼?”

“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了。当时我们就扑向了天葬台。但是很失望,那儿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东西留在那里,连一个残缺的灵魂也没有。”
眼镜店老板张大了嘴巴,听着秃鹫絮絮叨叨,从没想到,生性高冷的秃鹫这么能说,难道每天它在高空盘旋的时候过于无聊,就在练习说话自娱自乐?
不过,有一会儿,他还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一位流浪的说唱艺人。
“这几位,在僧人的带领下,可能就是去看看神秘的天葬台。”他说。
“这也没什么,可是我们什么也没有得到,饿着肚子回到了峭壁上的家。于是,我受到了家人与朋友的批判与冷落。他们说我的眼力不行,而且越来越差了,所以得治治。”
“哈哈,所以,你想到了眼镜?”
“我也很生气,思前想后了一晚上,既然他们说我眼力不行了,我就来配一副眼镜吧,我看到人类就是这么做的。”
说完,秃鹫摊了摊翅膀,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姿势,没想到翅膀又带起了一阵风。
“好吧,好吧,你再等等。”
眼镜店老板深感同情,事实上,他家里的情况与秃鹫很相似,自从小镇上出现了外来的流动摊贩,他已经很久没有卖出一副眼镜了,家人都在埋怨他。
他拉开墙上的布帘子,露出一张视力表,准备给秃鹫做测试。秃鹫依旧站在门外,用巨大翅膀中的一根羽毛挡住一边的眼睛,另一边的一根羽毛在空中划着方向,还真不容易,艰难地完成了测试。
测试结果表明,秃鹫的视力很好,根本没有近视。眼镜店老板可能没有意识到,人类视力表其实对秃鹫没有参考价值。
也可能,他只是做个样子。不管怎样,他在尽最大的努力。他走进柜台后面,开始忙乎起来。
最近一年这雪山上的风比往年更大,虽然秃鹫没有近视,但可能大风影响了秃鹫的视力。于是,他做了一副防风镜。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给秃鹫戴上,戴眼镜的时候他看到秃鹫的眼眶边有几颗硬粒。
“或许它只是老了吧,那就没办法了。”
眼镜店老板暗自寻思,但为时已晚。
秃鹫戴上眼镜,挣扎着后退几步,退到狭窄的街道中心,又略微谨慎地打开翅膀,没有完全展开。就这样轻轻一扇,飞了起来,它没有在街道上空停留,而是直冲云霄,变成了一个黑点。
眼镜店老板看呆了,心里很高兴,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不过,时间尚早,街道上依旧没有人,连一早起来转经的人都还没出现。
但很快地,天空中的黑点迅速地下坠,并迅速变大,似乎在快要撞到地面时,才稳稳停住,悬浮在街道上面。
不一会儿,秃鹫再次降落在眼镜店门口。

“吓死我了,你怎么啦?”眼镜店老板着急地问道。
“这眼镜还是不适合我。”
秃鹫可能还在回味刚才的意外坠落,兴奋中有点沮丧。
“为什么呢?”
“没有了对风的感知,我就没办法飞行了。”
“哦哦,是的,这是防风镜。”眼镜店老板赶紧道歉,“其实刚才我想到了,你需要另一种眼镜。”
眼镜店老板再次到柜台后面,又折腾了好一会儿。当他出来的时候,双手虔诚地捧在前面,似乎捧着一件特别珍贵的东西。
这东西看上去只是一副眼镜框,眼镜片的位置,目前似乎是透明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这貌似透明的眼镜,仔细地架在了秃鹫的小脸上,又使了使力,现在似乎牢牢地绑定了。
这波操作,直接把秃鹫看呆了。他认真的态度弄得秃鹫也不好意思问,这副眼镜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了,现在没问题了,你这是老花,所以,要戴这种特殊的老花眼镜。”
看着秃鹫一脸惘然,眼镜老板又哈哈一笑:
“不戴上眼镜,你是看不见它的,戴上了眼镜后,你就不需要看见它了。现在,你再试试?”
秃鹫接受了这套说辞,准备再次扑腾而起,这时,眼镜店老板突然问道:
“我有一个疑问,一直想问你,其实以前每次见你飞在空中时就想问你。”
“什么疑问?”
“就是,就是,你的前世是什么?你有印象吗?”
“这个,这个么,我想想。我想到了就回来告诉你。“
秃鹫并没有停留,也没有被这个问题而拖累。它迅速起飞,先在半空中盘旋了一会儿,似乎很满意的样子。又迅速地飞向雪山方向,似乎从空气中突然消失了。
眼镜店老板跑到街上,仰着脑袋,即使秃鹫的踪影消失了很久,也在那儿看着天空,似乎在欣赏那种虚无。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幻觉,那是对秃鹫生活场景的想像,仿佛自己也将成为一只秃鹫,背上也开始长出羽毛。
最终他低着头,回到店里时才发现,门口的地上有两根羽毛,一黑一白,每根足足有一米长。
他知道,那是秃鹫用嘴拔下来留给他的,算是一份酬谢。

“什么是三虚无?”
小兵忽然问道,他可能想起了昨天在山坡的石头上读到的一段铭文。或许这个词折磨了他一晚上。
“就是外虚无,内虚无,以及造成这种现象的推动力,也是虚无。”
我本想这么回答,但我收住了口。我想他自己会找到答案,或许就在今天。但不知为何,我在瞬间想到了胡塞尔的现象学,像是来自遥远的莫名的链接。
“你们看,这句话写得好。”
福利指着头顶上的一条横幅,逐字读着:“迷茫漂泊的众生安住于大圆满吧。”
“Effortless Great Perfection。”
析静读着横幅下标注的英文,充满了好奇,“原来大圆满这个词这么翻译啊,这个Effortless怎么说?”
“就像瑜伽习练者经常挂在嘴边的,努力而毫不费力。”
我也在琢磨这个否定后缀的英文单词,用在这里可真好,简直就是迎面一拳,看上去柔软,实则威力十足。
同时又想到小镇所在的地名,“佐钦”这个词来自藏文音译,在藏文中也就是“大圆满”的意思。现在,这个词就隐藏在横幅最上面我难以辨认的藏文里。
年轻的丹珠师傅没有说话,他一袭红色僧衣,外加一条红色大围巾裹着自己,一顶红色僧帽随意搭在头顶。不知为何,他忽然绕开了横幅下的主路,走进了旁边的草坪,草坪上有几个排列整齐的小型白塔。
我们现在的这个区域是相对封闭的,属于白马塘闭关中心,也是整个佐钦峡谷中最靠近雪山的部分,冰川流下来的溪水,先蜿蜒流淌到这片土地上。
在外面与它一线之隔的,属于那烂陀佛学院,那儿的草坪上,有不少牦牛。还有两户牧民刚搭起了临时的白色帐篷,还升起了炊烟,他们是为了等待观看两天后的金刚法舞。
金刚法舞的举办地,是在比佛学院更外面的寺院部分,那儿的停车场上,已经出现了一些临时摊贩,他们的目标是几天后涌来观看金刚法舞的附近一带的牧民。
据说,按照沿袭了几百年的传统规矩,四月中旬之后,整片佐钦峡谷山门之内的草甸上,不再允许放牧。因为到了夏季,草甸上的昆虫开始多起来,这样的禁止可以防止滋生杀生现象。
我记得之前在社交视频里刷到过白马塘闭关中心,镜头中还有几头鹿在自由地走动。所以,我边走边四处张望,看看是否可以巧遇它们。问起丹珠,他说确实有鹿,但只在下午时分出现,现在估计还在森林里。
丹珠今天的任务,是带我们穿过闭关中心,上到后面巨石林立的雪山,在森林的山洞里寻找闭关修行的隐士。他曾经上去过,见到过其中的几位。
“他们真的愿意见我们吗?”
“大概会的。”
“听说有一位前前后后共闭关了将近四十年的修行者,这次能见到吗?”
“这位啊,不会,他年纪太大了,身体不好,拒绝外人打扰。”他想了想,“他是我们家亲戚。”
“啊,你家亲戚啊,所以说,这位传奇的修行者是真实存在的啰。也在我们要去的前面的山林?”
丹珠抬起头,没有看向前方,而是往右边山坡的森林望了望,那边与前方不属于一个山头,森林更茂密,山顶还有滑坡的痕迹。但他并没有举手指向那儿,只是认真地说:
“不是,在另一片森林里。”

丹珠并没有把我们导向直接通往山林的路,而是往左偏移,穿过草坪。草坪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莲花生大士的法像,三层楼那么高,其中三面安装了挡板,正面朝着雪山。
“那边是觉姆闭关的地方吧。”我指着左手方向,法像后面的山坡。
“是的。”
“右边山坡上是男僧闭关的地方?”我又指向右边的山坡,就是刚才他望向的那片森林下面。
“是的。”
“我们要爬到,正对着的冰瀑的位置?”
我又指了指中间的山坡,远远的,在冰川的下方,有三个蓝色亮点,是被冻住的大瀑布,在上午的阳光下闪耀着不深不浅的蓝色,非常吸引人。想到今天要去那儿,我们都有点兴奋。
“我们最高只能到达,左边冰瀑下面。不能靠近冰瀑,那儿太危险。”说话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
“我们现在去哪儿?”我看着他正往左边大殿方向走。
“哦。”他停了下来,等另外三位同伴靠近。“上山前,我先带你们进白马塘大殿转一圈。”
几天前,我们在左边山脊线上徒步时,往下看到一座正方形的低层建筑,占地面积很大,还在猜这是什么建筑,原来就是眼前的闭关中心大殿。
我们绕到大殿朝向雪山的正门,很朴素的一个门口,带着一个小屋檐,甚至没有台阶。一进门,首先让人吃惊的是小巧的门堂内一尘不染的程度。正面靠墙的鞋柜里,每一双鞋子都放得整整齐齐,好像这些鞋子天生就该这么安静有序地放着。
我们也脱下鞋,小心翼翼地放好,只穿着袜子,踩在木地板上。狭小低矮的走廊光亮度刚刚能够辨认四周,应该是专门做过灯光设计处理的,这样能够让从门外进来的人很快过渡到一种内敛的状态。转弯位置还摆着花瓶,里面插满了大朵的绢花。
走廊里照样一尘不染,提醒来者,灰尘与即将到达的世界没有任何关系。
左拐进入一扇小门,里面就是佛殿,殿堂并不是很高,所以靠着正墙的一排法像尺度不大,显得亲近。然而殿堂里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它们,而是整齐地坐在垫子上的红衣觉姆,以及从她们手里传来的哗啦啦的声音。
大脑迅速估算了一下,大概有一百五十位。尽管也有好奇的觉姆抬头看着我们,但我们不太好意思看向她们,而是异常沉默地沿墙边走着,迅速到了法像前,一路低头敬拜,又顺时针沿墙返回。
返回的时候,不得不穿越她们的座位,才顺着目光,仔细观察她们手上发出哗啦啦声音的原因。
每个觉姆面前敞开着一个布袋,里面盛着五彩的宝石。她们左手抓住一个铜盘,右手手脉位擦拭盘底后,抓起宝石,以一种特定的顺序试图把它们放到盘底的几个点上,但在物理意义上,盘底留不住这些宝石,又滑回袋子。
回到门口时,问起站在那儿的一位师傅,他说这是供曼扎,是大圆满修行者必经的修持法门。曼扎就是曼荼罗,这个铜盘的盘底象征了整个宇宙结构,有七个点,以须弥山为中心,围绕着四大洲以及日月,代表佛国的清净世界,是众神居所的缩影。
后来才知道,以宝石供曼扎的修行最近挺流行,被认为是最殊胜的供养方式,但这个供养动作一旦开启,至少要累计十万次。

山坡的森林有疏有密,也没有特别清晰的路痕,很多时候要直接穿越灌木丛。好在灌木经过一个冬天的萧条,只剩下黑色的枝干,并不形成障碍。
但是冬天的积雪还未完全融化,时间久了就形成冰层,仍旧覆盖了三分之一的坡面。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走在这些光滑的冰面上。
刚开始时我还以为它们很脆弱,直到试着用小兵递给我的登山杖撬了一下,才发现这些冰面坚硬得像石头。但有意思的是,它们对低矮的灌木网开一面,在枝干周围形成了溶洞,仿佛这些不起眼的灌木本身有一种热烈的能量,把接近它的冰层均匀地融化了。
森林的树种主要是松树与杉树,灌木主要是红柳与杜鹃。丹珠说,要到七月份,这面山坡才会被杜鹃在内的鲜花覆盖,到时候非常美。我看了一下海拔表,发现并不算高,接近四千一百米,可能是旁边海拔五千九百米左右的诺布雪山的冰川影响了这一带植物的生长规律。
冰川高高在上,冰舌非常开阔,像悬挂在半空的理想的清净世界。周边一带山岭上肉眼可见的修行屋,都选择了朝向这片冰川,修行者可能在不断的遥望中把它内化成了一种神圣的境界。
丹珠师傅看上去很年轻,稚气未脱,便问他:
“你闭关过吗?”
“没有。还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说是去年才进到寺庙的,而在此之前,在完成了九年制义务教育后,又在那烂陀佛学院学习了四年。
“佛学院与寺庙有什么区别吗?”
“学院读书,寺庙念经。”他说。
“那你拿到学位了吗?成绩怎样?”
“成绩很差。所以没有再读下去。”
想起一天前,因难得的机会,进到了佛学院的教学区,在室内操场上,看到三四百个穿着红色僧衣的学生正在分组辩经。虽然听不懂他们在争辩什么,但热火朝天的样子,使纯粹理论上的争辩具有一种形式上的可观性。
“那你辩经能力怎么样?”
“这个还行。”他说喜欢辩经。其实我也感觉辩经场上的学生们,充满了一种阳刚之气。
看到他站在冰面上的样子挺可爱,我举起手机给他拍了一张照片,但又想到有些僧侣并不喜欢别人拍照,于是试探性地打开手机给他看。他说挺喜欢的。
“我发给你?”
“我没有手机。我的上师不让我用手机。”他说。
“你的上师是谁?”
“白马格桑法王。”
没想到他的上师居然是白马格桑法王,法王在当地是最受尊敬的人之一,连我们住的旅馆楼下的川菜馆里,也供着一张法王的肖像。
“你是一直没有手机吗?”
“一直没有过。”
“那你没上过社交网络?”
“没有,我的姨妈有一个旧式手机,我跟她住在一起,有时用她的手机打电话。”
这时,我的手指正好在相册里翻到了一位姑娘的照片,这是前几天在牧区拍摄的十七岁的卓玛,照片中的她非常美,光彩照人。我想乘机给他看看这些照片。
“这是我妹妹。”他突然指着照片说,口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啊,亲妹妹吗?这是诺布卓玛,你叫丹珠诺布。所以你们的姓可以在前,也可以在后?”
“嗯。”
“她是在镇上医院做实习护士?她有手机吗,我还在想着怎么把照片发给她。一个女孩,有一张终生可用的照片,是很难得的。或许她需要。”
“我有她微信,我可以转给她。”这时析静说。

经过一块大岩石,岩壁向内倾斜,形成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一个角落。
“这是熊晚上睡觉的地方。”丹珠说。
“啊,这儿有熊啊。它现在去哪儿啦。”析静一听就有点兴奋。
“可能去周边找吃的,也可能是去溪边喝水了。”
“那我们这样送上门,它应该在这儿等着就好了吧。”析静开起了玩笑。
“哦,那我走最前面。”小兵摸了摸光头,“再碰到熊的时候,我就打招呼:哈啰,好久不见,我是光头强啊。这样,熊就会落荒而逃吧。”
难得听懂我们笑话的丹珠,这次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前段时间,有牧民被熊弄破了脸。”他说。
只要是在高原牧区,总会听到熊伤人的传说。真真假假,也没法核实。虽然我们也想再深入聊聊这个,但这时已经走到接近冰瀑的位置了,甚至能听到上面灌木丛中传来的溪流欢快的声响。
旁边一棵粗壮的松树上钉着一块告示牌,大大的汉字,小小的藏文:
“水深危险,请勿靠近。违者后果自负。”
再往上走没多远,有一个分叉路口,树着一块牌子,牌子上有两个箭头,向左的箭头上写着:大威德闭关洞。向右的箭头上写着:熟解持藏者佐钦珠巴仁波切法身荼毗之域。
估计“珠巴仁波切”是写错了,应该是“巴珠仁波切”,十九世纪藏传佛教最伟大的智者之一,也是大成就者。他就是在这里写下了宁玛派的核心修行论典《大圆满前行引导文》,被认为“一生只修此法即可解脱。“
果然,据丹珠介绍,有一个传说,当然现在被称为圣迹:当初巴珠仁波切在此闭关修行时,有一天从地里冒出了一个空白的本子,一支笔,以及墨水,于是巴珠仁波切写下了这部经典。一会儿我们下山的时候,可以看到那个地里冒出纸笔的神圣之地。
后来我在佐钦寺护法殿门外的壁画上,找到了巴珠仁波切的画像。壁画上,与他并列的是另一位殿堂级大师、与他风格迥异的麦彭仁波切,这两位大师,在十九世纪后半叶的藏地,推出了一波思想高峰,堪称传奇。
顺着箭头往左,有一条明显的小径,感觉是闭关修行者经常踱步踩出来的。过了一条细水长流的小溪,溪边有一棵参天的云杉,在云杉背后有一堵巨岩,岩下有一个岩洞,被砌成了一个小屋的外形。小屋外墙中间有一扇带着厚门帘的小门,两边各有一个藏式风格的窗户。
在门口右边的墙角放着一块铭牌,上面有七世佐钦法王写的一段简介,证明此处为历史悠久的“圣境”,并命名为“愤怒文殊洞”。
之前看到的指路牌上书写的“大威德”金刚,其实指的就是文殊菩萨愤怒相的化身,简称愤怒文殊。在形象上,愤怒文殊呈现出九个面相,最显著的是中间面目狰狞的牛头。在藏地,愤怒文殊很受欢迎,他不仅象征大智慧,也是死亡的征服者。
我认为,愤怒是一切情感的极端表达,也最具力量感,所以比较喜欢观察神的各种愤怒相。愤怒意味着行动,意味着即将到达的雷霆手段,有些愤怒用于降魔,有些愤怒用于断念,有些用于对治,有些用于救度。我们等待中的几天后的金刚舞,也是以愤怒相的面具更为人所知。
而在汉传中,象征大智慧的文殊常以寂静相的面貌呈现,秀丽典雅。
走到洞屋前,仰面一看,才发现岩石比想像中的还要高,几乎就是一面悬崖。我想,呆在洞里,光是想像压在头顶上的悬崖,就能锻炼出一种如如不动的心境吧。
丹珠撩开门帘,看到大门紧闭,还上了锁,就转过身往左走。左边还有一间独立的小木屋,撩开门帘,同样大门紧闭。然后他就去看墙上的一个镜框,里面有一张纸,除了几个手机号码外,全是藏文。
丹珠说,这个木屋是做饭的地方,这张纸是送供养的人留下的,他们是附近的一些牧民。如果是新来的闭关者碰到困难,可以打电话联系他们。

“人不在。我们再往上,先去另一个岩洞吧。”
踏着左边一堆石头,往上走了十多米,见到巨石缝里有一道狭窄的口子,上面用树枝搭着简易顶棚,而且很矮。弯着腰进去,石壁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莲花生修行黑洞”。
再往里一点,地上散落着风马、锯子与残雪,右手边有一道破烂不堪的门,也是关着,一根弯曲的铁丝插在门扣上。
拨开铁丝,门吱嘎一声被推开,里面一片漆黑,借助门外漏进的微光,大致看到这是一个小得两个人都不太容易转身的山洞。这时门突然合上了,丹珠试着用手去空中打捞可能存在的电线开关,还真被他捞着了,吧嗒一声,但没有电。
我打开手机上的电筒,照见岩洞最里头一个陈旧的神龛,供着一尊小巧的莲花生大士法像。法像前有一个打坐用的专座,铺着垫子,非常狭小。另外,洞中还有一张地铺床,床上卷着几条旧被子。
整个山洞内大概四个平方米左右,有一个矮几,上面堆着锅和碗,还有几支用过的蜡烛。在我的提醒下,丹珠用旁边的打火机点着了两支蜡烛,并把其中一支移到了神龛上。
除了我俩,其他人没办法进到洞内。于是我俩干脆在地铺床上坐下来,望着面前飘忽的烛光,开始聊天。
“来这儿山洞闭关的都是本地人吗?”
“不是,外地人居多,尤其青海那边来的人。”
“闭关一般要多久?”
“至少一百天,一般是三年三个月零三天。”
“有更少的吗?”这时小兵在门口问。
“也有在这儿待一个月的,但那算不上是真正的闭关。”
“这么久,他们能在周边活动吗?”
“可以往山上走动,山下的话,通常不能越过闭关中心的边界。可以去闭关中心的佛殿参加法会。”
“那顺着上面的路,可以到达冰瀑吗?”
“那儿太危险了,你们不能去。”他可能听错了,以为想让他带着去那儿,“那一带看不见的冰窟窿太多,一不小点就掉下去了,之前就死了三个人。”
“啊,什么人?”
“一名游客,是位居士,不知道去那儿做啥,一段时间之后尸体才被水流从融化的冰层下冲出来。还有两位藏人,是对父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掉下去的,也是很久后才被发现。”
“这修行之地也真不简单啊,被死亡的气息包围着。看来这冰瀑是个美丽的陷阱,是死神的化身吧。”我不免感叹了一下。
丹珠听闻,念了一段经文,大概是文殊心咒吧,“嗡阿喇巴札那谛”。
“这样的修行洞,这山上有多少个?”
“我去过的,有四五个,实际上可能不止。”
“上山路上,我看到另一侧山坡上还有很多小屋,它们也是?”
“是的,那些木屋条件好一点,有些是属于私人的。”
“送供养的人多久上来一次?”
“一般是一个月送一次。”
“每个修行洞都会送?”
“是的,他们最了解这儿的分布情况。”
“碰到熊怎么办?”
“不要动,不要跑,不要说话,也不要去对视,它们会无视你。”

吹灭蜡烛,关上门,插上弯曲的铁丝。本该往左转身,丹珠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转身往右。
“带你们去看看那个隧洞。”
放下背包,收腹,脸贴着石壁,穿过右边一道极其狭窄的石缝,是一个光线可以照进来的石窟。石窟果然连着一条隧洞,看不清有多长,里面堆满了乱石头,但有亮光从隧洞另一头隐约透过来。
“这是一条体验死亡转世的中阴洞吧。”我问。藏地的很多山野修行处,往往都会有这样一个模拟中阴穿越的隧洞。
“是的,这是进口。出口在那边。”丹珠又带着我们,钻出石缝,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翻进另一头相对开阔的洞口,与此前不同,这里没有强烈的压迫感,而且可以清楚地看到,隧洞顶的岩面非常平整,估计有一百平方左右。
洞的出口上堆满了白色哈达,有些还是新的。看来平时也会有人来此,体验一番后,出于对自我完善的敬意,向自己,也向心中的护法者献上哈达。
“我也想试试。”小兵说。
“里面很黑,有些地方很窄,容易卡在石缝里。”我说。
“没关系,我正好带了头灯。”他边说边从背包里取出头灯。
我带着他又绕过巨岩,钻回进口处。他很快就挤进了隧洞的乱石中,有一阵子,我看不见他的头部,只看到他屁股以下的两条腿在挪动,仿佛他的上半身已经硬生生地与巨石融为一体。
也或许是,他的一半已到达了彼岸,另一半还在此岸。
直到下半身也消失了之后,我又绕到了出口处,与朋友们一起等着。看不到他的身影,但听到他在隧洞里发出的回声,他一边在乱石中爬行,一边在介绍看到的情况。
一切顺利,等到他最后跳出来,我们都去跟他握手,“祝贺,祝贺,从此是崭新的生命。”而析静,说了一段绿度母心咒。
“嗡,达咧,都达咧,都咧,梭哈。”
顺着小路,丹珠带我们回到下面的愤怒文殊洞。掀开门帘,他再次看了看门上的锁,发现锁并没有扣死。打开锁,并取下捆绑门扣的绳子,他让我先走了进去。
洞屋内,有光从两扇玻璃窗照进来,所以还算敞亮,而且收拾得非常干净。估算了一下,这个空间大概有七个平方米左右,大概是我大学毕业后搬进的第一个宿舍的面积。
每个窗户内对应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右窗正对着是修行室,里面靠石壁供着三尊法像,但我辨识不了。靠窗的是一个打坐冥想念经用的法座,与神龛之间有一个箱子,箱子上堆着六七本藏文旧经书,我翻了一下,也无法辨认。
洞屋的左边铺着木地板,地板上放着一张独立的矮床。左窗的光照进来,照亮了床上的几条呈蓬松状的白色哈达,仿佛它们被赋予了主体性,刚从某个意犹未尽的梦中醒来,忘了前世今生,不知身在何处。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窗外这世俗的光,被森林过滤了一遍,照进来,又在哈达的折射下,变得神性起来。
地板很干净,最让人诧异的是,地板上放着一副打开的墨镜,这款式与我背包里的那副一模一样,以至于第一眼看到它,我还以为刚才是自己顺手把它放在那儿的。
我盯着它看,它很安静地存在着,似乎就在刚才,它还架在某个人的鼻梁上,就是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那个人突然消失了,而眼镜留了下来。
它似乎引诱着我也去戴上它,或许,戴上它之后,我能看到裸眼看不到的奇迹,但代价是,当另一个人进门时,我也消失了。

在《维摩诘经》中,文殊菩萨带着数千神祇踏入了维摩诘居士那一丈见方的卧室,居士以神通取来三万二千张高达三百三十六万里的狮子座,毫无违和地容纳在丈室之中。大小只是一种分别心,它们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不知为何,当我在地板上坐下来的时候,便想起了这个满室神佛的故事。因为,按照传说,文殊菩萨曾以某种形式在此洞显现。
没有历史记载能够清楚说明这个修行洞最早的起源,但门外的简介上注明,巴珠仁波切在此苦修了二十多年。他不仅在这片森林中撰写了《大圆满前行引导文》、《屠夫真言》等,还为自己的“心子”徒弟纽西龙多讲授了《入菩萨行论》。
《入菩萨行论》由八世纪的印度僧侣寂天所著,是中观学派的经典,核心是阐述菩提心的修习。菩提心的出发点,用当代的话来说,接近于无条件的利他主义。巴珠仁波切如此热衷于讲授《入菩萨行论》,以至于被人称为是寂天的转世。
作为宗教融合运动的推动者之一,巴珠仁波切是中年之后,才离开寺庙,从这片山林开始,终其余生过着无家、无恒产的生活。他蔑视经院式教育,喜欢穿着旧羊皮袍子,与牧民、乞丐等混在一起,居无定所地流浪。
“我是个到处流浪,只为寻找自己心的老狗。”他说。他甚至把老狗当成了自己秘密灌顶的法名,在闭关中写下的著作,他也常署上老狗的名字。
尽管很难想像他以洞为居,在此片森林中待上二十年之久,但想到与巴珠仁波切“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经院派大师麦彭仁波切,也在对面山坡的岩洞里修行多年,忽然觉得或许情有可愿吧。
如果将两人的岩洞划一条线,中心就是当时的佐钦寺。所以,当两人的视线望向寺庙的金顶时,无可避免地,都会同时望向对方的山洞吧。事实上,从记载上看,两人也都曾经在对方的山洞里苦修过。
不过,最传奇的是佐钦第二十任法台阿波拉贡,大圆满修行的继承者,二十七岁入山,居然在此苦修了五十年,直到一九五五年圆寂。
“那么,我能从这个岩洞中感应到怎样的神奇呢?”当我正自问这个问题时,丹珠忽然说,神龛上最左边那尊就是巴珠仁波切。我用充满敬意的眼神向他注视了一会儿,但是他没有给出答案。
“我想起来了,如果门上上锁了的话,表明闭关者已经出关,而且离开了。”走到洞口的丹珠回头停顿了一下。
“好吧,让我独自在这儿待上一分钟吧。”我说。
这时,透过窗口,我看见早已走到门外的福利、析静、小兵,正站在溪边那棵参天的云杉下,抬着头,略显激动地讨论着什么。难道是为一只路过的松鼠,或是歌唱的鸟儿?但我听不到声音。
世界忽然之间就静音了。我闭上眼睛,独自站在关上了门的岩洞里,排除了脑中浮现的任何念头,让意念也从我的意念中完全退去,全神贯注地处于一片虚空中,最后,虚空也在消散。
一分钟已经足够。我睁开眼,拉开门,撩起门帘走了出去。
“你来,快看。”析静喊我。
“看什么?”我略感狐疑,云杉粗大的树干挡住了她半侧身体。
“树上。”她半举着手,想往上指,但可能意识到了什么,又放了下来,只用眼神指了指。
另外几人都抬着头看着,我也抬起头,绕到发出溪水叮咚声的那边。
这时我才吓了一跳,一具全身骷髅,正吊在第一个枝杈下,背靠着树干,浑丝不动。
它似乎正望向我们来时的那条路。但为什么,之前我们谁也没有看见它。

“这是假的吧。”
“是假的。”小兵说。
“这是谁挂上去的?”我把目光落下来,转向刚跨过小溪的丹珠。
“不知道啊。”他停下脚步。
“上次你来的时候就有吧。”
“就有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可能是修行者挂上去的。”
“这是观白骨的修行法吗?还是说,纯粹为了摄收涣散的注意力,专注于修行?”
“也许都是的。”析静说。
“文殊愤怒相就是对死亡的征服,或许是指这个?”我想把这具骷髅与岩洞建立某种关系,但或许没有关系。
“或许吧。”
但我们并没有讨论太久,可能潜意识里都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具假骷髅,在森林里高高地挂着,即使不考虑宗教上的用意,它也像一个明喻。仅凭视觉上的冲击,就能滋生出生命的无常感,它可以是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但是,如果轮回常在,它所象征的终极状态或许只是中间状态,漂泊才是常态。漂泊者如何才能进住大圆满之中呢?我又想起上午看到的横幅上的字。
另外,它又像一粒种子,促使观看者以它为起点,反向地观看当下。
“见即解脱。”我想到了金刚舞的宗旨,它是一种方便法门。或许,戴上面具,与脱下所有肉身,意义是一样的。处相而不住相,对境而不生境。
“走吧,我们去下一处。”丹珠已经走出了一段,回头喊着我们。
第三处岩洞,事实上是以一堵倾斜的岩壁为基础,往外搭建的一个完整的小屋。为了加固,建造者使用了一个简易的钢结构,然后铺上木块与夹板。
洞屋门外有一个走廊,堆着的柴火有些凌乱。屋内分里外两间,外间的墙上还有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因为小屋的地势高,这个窗口可以看到雪山一角,以及开阔的风景。外间有四五个平方米,看得出来是个厨房,虽然简陋,设施却挺齐全,墙柜里放着各种炊具。里间三四个平方,紧靠岩壁,用于休息与修行。
两个房间用一堵带玻璃窗的板墙隔开,还开了一扇门,这样算得上是一居室了。推开门后,发现墙上有几张过塑了的照片,细看,才发现拍摄的是此洞屋修建的过程,看得出来,非常不容易。
和前两间洞屋一样,屋内没有修行者最近生活的痕迹,可能也已出关并离开了。在墙柜里找到了一个挂件,透明塑料套里有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中一位红衣的中年僧侣,站在一堵白墙前。照片下边用藏文写着姓名以及年龄,四十二岁,但没有标注时间。
不知道这是否离蓝色冰瀑最近的一个岩洞了。离开前,我站在屋外的空地上,仰望洞屋后的峭壁,盘算着这一带的地形。
这一带的森林相对茂密,左边的裸露的岩壁上依稀显露一条小径,崎岖向上,但看不见它最后通往何处。从状态上看,它很像一条登山徒步的线路。
从直觉上判断,一直向上攀登,越过蓝色冰瀑所在的区域,再上到海拔四千六百米左右的位置,将会是一片高山草甸,那儿可能存在一系列湖泊,它们是冰瀑永不枯竭的水源。
由此联想到两天前,顺着小镇出入口的一条乡道,到达过一个叫当真措的湖泊。从地图上看,如果顺着湖水来源的溪流再往上攀爬,在六百米落差的高处,有一个叫多积海的湖泊。本来计划改日造访多积海,但当地的根宋师傅阻止了我们,说那一带是黑熊的地盘,不能靠近。
现在,虽然没有再次查阅地图,直觉告诉我,翻过面前的这片山,也能到达多积海,那个黑熊出没的地方。说不准,那儿的黑熊,与这片森林里的黑熊,还有着某种关系。
我把这个直觉告诉了同样愣在那儿、往峭壁方向张望的小兵,他说:
“和你一样,我的直觉也是这样告诉我。”

经过三次寻隐者不遇,已经接近下午一点钟了。我们事先准备的七份礼物,每份包括一袋红枣与一袋葡萄干,一份也没有送出去。
我们决定改变方向,不再继续探访岩洞,而是改道去往右面的山坡。顺着从瀑布流下来的最大的溪流往下走,过一座桥,就能到达森林中那些依靠着土坡修建的修行小木屋。
上午上山的时候,我曾看到白烟从某个木屋升起,也许是炊烟,也许是煨桑之烟,所以,我相信那儿一定有人。
由于太阳的暴晒,此时山坡上的雪地显得耀眼,而部分冻土融化成了湿土。丹珠说,那我们继续按顺时针方向绕行吧。我估计他要带我们去看传说中那个从地下冒出纸与笔的圣地。
果然,路过一个并不起眼的小石堆,里面放着一块白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经文。石堆周边的灌木上,缠绕着白色、红色、黄色、蓝色的哈达。丹珠说,这就是巴珠仁波切获得纸与笔的地方,也是后来讲法的宝地。
再往前走,接近整个峡谷的中轴位置,又有一堆被白色哈达缠绕的石头。他又指着旁边一块牌子让我们看,这就是巴珠仁波切圆寂后被火化之处。
那是一百四十年前的事了。没想到,十九世纪藏地最伟大的精神导师,在家乡圆寂后又被送回到流浪生活的起始地。
这儿是自称老狗的巴珠仁波切使命开始的地方,如今依旧是岩洞、森林、冰雪与野兽交织的荒凉之地。
我们在峡谷的中轴线附近找了一块平坦的岩石,坐下来。一边讨论着巴珠仁波切的故事,一边吃起了葡萄干与红枣干。
欣赏着峡谷中一览无余的景色,寺院的金顶、白塔在远处闪亮,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便问丹珠:
“这儿的天葬台在什么位置?”
“就在寺院的后山山顶上,从佛学院停车场上去更近。”他用手指了指峡谷左边的一个位置,和我估计的差不多。
“需要走多久?”
“半个小时以内的山路吧。”
“那晚点你可以带我们上去看一看吗?”
“可以啊。”他很欣然地答应了,“其实,在闭关开始前,一般要去趟天葬台的。”
“这是一个习惯?”
“是的。”
“你们家有人闭关吗?”小兵忽然问道。
“有啊,我姨妈,刚闭关了一年,一共要闭关三年三个月零三天。”
“在山上吗?”
“在家里。”
“家在哪里,牧区吗?”
“不是,就在寺庙后边的住宅区里,那里有一幢老藏房,是我们家。我和姨妈住在那里,我负责照顾她。她不能离开房子,是很严格的闭关。”
“她多大,为什么闭关呢?”
“五十三岁,去年在白马塘转白塔时,被熊咬了一口,送医院治疗结束后,她就开始在家闭关了。”
这让我们有点吃惊,原来他身边还真有被熊伤害的具体的人。
“哈,熊为什么咬她呢?”析静问。
“她早起去转经,正好碰上前来翻垃圾找食物的熊,天还没亮,所以她没看清楚,腿上被咬了一口。”

下午的冰面更加光滑,一遇斜坡,我们就蹲下来,试着从冰面上滑下去。之前隐藏在灌木后的溪流声越来越明显了,这是一种暮春特有的节奏,平静者听见平静,躁动者听见躁动,而我为什么听到了某种欢愉。
越往山下走,灌木丛越稀疏,溪流终于裸露在我们面前,河滩以小块的碎石为主,那些巨大的岩石已被我们抛在身后,它们无法跟随我们移动。
远远地就看见一座桥,是简易的钢结构,在风吹雨打中早已生了锈,失去了光泽。桥身并不长,走在前面的每个人过桥的时候,都会不约而同地站在桥中心,顺着流水的方向,以不约而同的神情,向山外张望一会儿,然后再继续过桥,隐入对岸的树林。是什么迷住了过桥人的眼?
轮到我过桥的时候,也是如此。这时我才发现了蹊跷,只有站在那个位置,目光所及的流水尽头,也就是溪流开始向下坠落的地方,本以为密封的几条石柱中间,错开了一条细缝。透过这条石缝,可以看见峡谷底部寺庙的红墙与金顶,它们像是被装进了玻璃球里的景观,迷你又迷人。
反过来也可以说,寺庙透过这条垂直的细缝,隐约也能窥视山上的情景。
到了对岸,右边是几座倚着土坡建的房子,其中有两座靠在一起,其余的相互之间保持着距离。房子都是木结构,比较小巧,有些直接坐落在地基上,有些下面撑着柱子,凌空而建,我看不出来人是怎么上去的,或许土坡上有后门。
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念佛机的声响,但我见到门窗紧闭,于是快走了几步,追上丹珠。
“他们会愿意见我们吗?”
“这里都是私人建的,我们不能随便敲门。”
“看来我们的葡萄干和红枣也送不出去了。”我笑着说。
“咱们自己也吃不完啊。”小兵跟了上来。
经过前几幢房子时,丹珠走得很快,直到走到最里面,那是一个没有围栏的收拾整齐的院子。院子里草皮保养得很好,可见主人的细心。
院子里有一口手动抽水的井,站到井边,放下背包,环顾四周,无需多想,立刻就能感受到这是一个理想的隐居之所。院子右侧是森林与山坡,前面正对着雪山,眼前是溪流边的小块草甸,它自成一体。
两棵抱着长在一起的松树下,是一幢两层的藏式木楞房,每层的面积不大。下面的一层可能是仓库,铁皮门紧闭。楼上的二层经过了改造,有一个用落地玻璃窗封闭的小阳台。
这幢房子可能是由以前的牧房改建的,因为紧挨着的,是一个旧式的牲畜棚屋,里面堆满了还未劈开的柴木。
在牲畜房左边的土坡上,有一个铁架子式的阶梯,可能与附近溪流上的铁桥同时修建。经由这个阶梯,可以走到坡上,往左进入二楼的后门,或者往右转入下山的路。
丹珠走到屋前,向阳台仰望了一会儿,似乎不好意思开口呼叫。可能是受到了我们说话声的惊扰,这时二楼阳台的玻璃窗内出现了一个穿红色僧衣的老人,胡子微白。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逆时针地画了半个圈,示意丹珠可以从左边的铁阶梯到达二楼。
我们迅速地从背包中掏出一包葡萄干、一包红枣干,跟了上去。
二楼也有个走廊式的小院子,围着一堵石头墙,中间一个木框大门。墙外有一个小型煨桑台,还有一面白墙上画着莲花生大士的法像,下面堆了一些刻了经文的玛尼石。墙内,进屋的门前有个门廊,门廊上堆满了劈好的木柴,一把长柄斧子闪闪发亮。
老人已等在门口,面容削瘦,目光锐利,精神矍铄。丹珠上去问候,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身说:
“老人邀请我们进去喝茶,但是不能拍照。”

一进老人的修行屋,我就被迷住了。脑中不由自主、并先入为主地想起了柯布西耶的小屋。
该小屋位于法国南部蔚蓝海岸,是建筑大师柯布西耶为自己打造的唯一私人住所,面积仅为十三点三九平方米,长宽各为三点六六米,刚好是两个躺下的柯布西耶的长度。
柯布西耶建造这个极简空间,是为了逃避喧嚣,专注思考与创作,他在此度过了生命最后十年的每个夏天,直到死在附近的海域。
而眼前这位老人的藏式风格的小屋,我目测了一下,长宽相等,大概各为四米。这是木楞屋,长宽其实取决于可用树木的高度。木头垒成墙,然后在内壁上封了一层灰泥,在灰泥上又上了漆,画满了藏传风格的壁画。天花板也是木头封顶,镶嵌了藏式图案。
藏传风格的壁画色彩饱和度极高,所以本该非常眩目,但是因为在屋内常年累月地点着藏炉,柴火产生的烟把壁画薰得发暗发黑,像一个年代已久的石窟,而那些用金属与矿物作颜料的地方,却愈发地透露出穿越时间的光泽。
在室内的长宽各三分之一处,竖着一根正方形木头柱子,柱面上也画满了图案。以这根柱子为分割点,总共十六平方米的屋子形成了四个区域。
睡眠区最大,与厨房区以藏炉为界,并共享炉子产生的热量。厨房区有一个简单的厨柜,物品收拾整齐。睡眠区与坐床修行区以一条走道为界,走道上刚刚能够放下一张木椅子。坐床区一边的墙上有一个分了五层的书柜,每一层都摆满了经书,另一边的墙上有室内唯一的窗,窗外正是之前从院子里可以看到的封闭的阳台。此刻,我看到阳台上有一架锻炼用的脚踏式自行车。
室内最小的空间就是柱子后面的角落,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几件杂物,我们送他的葡萄干与红枣干就被放在那儿。
这应该是一个森林修行者最传统的居所了吧。老人好几次示意要给我们泡茶,但我们摆手,说就坐一会儿,只想聊聊天。
老人完全不懂汉语,所以由丹珠帮忙翻译。不过,在我们参与聊天前,他俩先热烈地聊了好一会儿,看样子还以为是故人重逢。
原来,老人认出了丹珠,说很多年前见过还是孩子时候的他。老人还问候起了丹珠的姨妈,说是很多年前,和丹珠的姨妈,还有其他一些牧民,曾经一起徒步去了拉萨朝圣,那是一段难忘的时光,至今想起依然激动。
老人今年七十三岁,以前是一位牧民,十三年前,在家人的同意下,出家做了僧人。也是从那时候起,他独自搬到了山里,开始了第一次闭关,长达六年。结束后,他休息了不到一年,然后开始了第二次闭关,也是六年。
就是在不久前,他才完成了第二次闭关,所以,才能够与外人接触,包括我们。他说,自己闭关时期的活动边界也是山脚下的白马塘。
“现在,我是可以随时去镇上的,但是,我没有任何想去的兴趣。再加上膝盖不好,走不了多少路。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开启第三次闭关了。”
老人闭关时期的供养,是由生活在镇上的唯一的儿子送来的。他的老伴也生活在镇上,每天专心念经,因为走路困难,没法来看他。
根据老人的描述,我怀疑每天清晨从旅馆窗口看到的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可能就是他的妻子。她每天清晨最早到达旅馆隔壁的转经房,甚至暴雪也无法阻止她。
不知怎么着又聊到了熊的话题,老人似乎来了兴致。他掏出手机,先给我们看一张照片,是熊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与旁边的人类脚印相比,它确实相当大。这是去年冬天,他在院子前面的溪流边拍到的。
看着我们在热烈讨论这头熊的大小,老人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然后他又在手机中打开一段视频。视频中,在一阵大呼小叫后,远远地出现了一片森林,然后镜头拉近,一头体形巨大的熊正悠闲地走在森林的空地上。
视频中的场景有些眼熟悉,仔细一看,其实就是房子正对着的那片森林。看了一下时间,就在今年三月。

时间不早了,我透过阳台的窗,看到阳光减弱了不少,溪水上本来闪闪发亮的光也消失了。
该告辞了,老人把我们送到墙外,两个手心向上,在胸前抬了抬,这是祝你吉祥如意的意思。
房子的后坡上,有几棵高大的云杉,我们站在树下休整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的树林里还有两幢木屋,木屋中间有一块小空地,空地上围坐着几个人在聊天,面前放着食物。
我有点好奇,难道今天在岩洞里没有见到的修行人,都在这里碰头吗?一想显然不是。于是问丹珠他们是什么人,丹珠说不知道,而且显得有点羞涩,表明他也不好意思上去问。
这时析静已经大步走上前了。
“你们好啊,我们能来坐坐吗?”
“啊,欢迎。”
里面有人用比较流利的汉语回答。一共五男两女围坐着,这时我已反应过来,他们不是僧侣,而是附近的牧民。
等走近了一看,丹珠才发现,其中一位是她的姑姑。姑姑长得很好看,拿起装酸奶的桶和纸杯,给我们每人发了一杯酸奶。
“好看的姑姑,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酸奶。”析静一吃完,就开始赞美姑姑,鼻尖上还留着一滴粘稠的酸奶。
姑姑很大方,可能略懂汉语,哈哈笑着,又给析静添了一杯。丹珠在旁边跟别人用藏语聊了几句,便跟我们说:
“他们就是给闭关修行人送供养的团队。每月送一次。”
他们七位都是牧区五组的牧民,今天正好是他们送供养的日子。这样的小团队在附近牧区有好几个,大家协调轮流送。每个小团队差不多每年轮到两次。
而供养的物资是牧民自产的,往往是家里最好的食物,我们刚才吃到的酸奶就是如此。
我跟刚才那位汉话不错的小伙子说话,他看上去非常年轻,而且帅。
“今天送达的修行点有多少个?”
“十二个吧。”
“最高的那个在哪里?”
他转过身,用目光搜索了一下,用手掌指了指右边半山上的一处悬崖。“那儿。”
“哪儿?”我一时没找到目标。
“那块白色岩壁,没有长树的那个地方,在那里面,有个岩洞。”
“那个悬崖?怎么上去啊,这么陡峭,还要拿着东西。”
“用这个背。”他指了指地上,那儿有两个传统背䇲。这种工具非常简易,由木条与绳索组成,但很实用。
“上去的线路在哪儿?”我看到那个岩洞位置比我们之前去到的都要高出很多。
“那儿有一条线路,绕过去。”他用手在空中划了一下。我脑中忽然出现了岩羊的形象,也生出了下次有机会去试一试的想法。
“你普通话说得那么好,是在哪儿学的?”小兵忽然插话。
“哦,在青海果洛学的。”
“果洛哪儿啊,我们去年也在果洛。”
“阿尼玛卿山脚下。”
“阿尼玛卿?我们去年就在阿尼玛卿啊。是下大武乡吗?”我问。
“哦,下大武乡我很熟悉啊,我在那儿待了三年。”他也瞪大了眼睛。
“你是在格萨尔王艺术中心旁边的那个技校上学吧,就是峡谷里有个超级酷的足球场的那个学校?”我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孤独的足球场令人印象深刻。
“是啊。看来你们真的去过。”
“你怎么跑去那儿读书的?”
“哦,我是青海人,在学校里认识了现在的老婆,毕业后我就嫁过来了。”他露出了天真而羞涩的笑容。
“那个学校现在关闭了。”析静也过来了,“你在那里时是学什么的?”
“学做唐卡。”
“我们在学校旁边格萨尔王艺术中心的展厅里看到了一些学生的展品,有你的吗?”
“有啊,是用珍珠绣的莲花生大士那幅。”
“啊,我还真注意到了那个。很好看。”析静惊讶地张大了嘴。

下山的路有好几条,送供养的团队选择了一条他们熟悉的林中土路。丹珠带着我们选了另一条。
这条路是由石径、以及一系列搭在岩石上的简易铁阶梯组成的。山谷风光很好,我们时不时驻足观望。
石缝间长出了很多矮种的小叶杜鹃,连叶子都还没有绿,我估计着,或许要等到六七月,白色的杜鹃花可能会开满这片山谷。
路过几间林中小屋,在一些不起眼的转弯处。屋前堆着的木柴非常新鲜,应是劈好不久,看得出来,这些小屋内是有人居住的,但我们没有时间打扰。
上午是从峡谷左侧上山,现在则从右侧下山。下到山脚的时候,从森林里走出来一头灰鹿,身形健硕,它跟在一头牦牛的后面,无声无息,幽灵一般朝白马塘的一个彩色白塔走去。
我们穿过白马塘的右侧草坪,到达出口处的停车场。停车场边,关闭了整个冬季的咖啡馆居然开张了,穿着工作服的人正在里面调试机器。
“这些人都是师傅吗?”
“是的。”
“师傅们喜欢喝咖啡吗?”
“喜欢。”
“这里有几家咖啡馆呢?”
“三家,闭关中心、佛学院、寺庙各有一家。”
“一会儿,我们是从佛学院后山,上到山脊上的天葬台区域?”
“是的,那里比较近。”
“那一会儿从天葬台下来,我们去佛学院的咖啡馆喝杯咖啡?”
“好的,佛学院的咖啡馆在那烂陀图书馆里,图书馆正好在大殿的旁边。下山后,我们先去大殿里走一圈,拜一下,然后再去喝咖啡。”丹珠建议。
“好的,感觉这样比较好。”我说。心想,这样的敬拜起到了一种心理上的洗涤作用。
这时接近下午四点,不知不觉从山里游出了一片浓密的云,正在不断地扩散,但并不因此而摊薄。天空开始阴沉起来,感觉将会有一场大雪。
“我们真的要去天葬台吗?”析静问,语气显得迟疑。
“今天该看的都已看到了。趁天色还早,去一趟吧,作为今天的一个收尾。”我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所谓的“收尾”是什么意思,似乎这是从潜意识里崩出来的一个词。也可能是很久以前某种好奇心的一个漫长的反射弧,漫长得忘了它的起源。
坐上车,开往佛学院方向。正好是佛学院下课的时间,从大殿方向走出来成群结队的学生,每个人都在红色僧衣外披了一件长长的红色僧袍。
做了密集皱折处理的僧袍,像手风琴一样展开,在肩膀位置收紧。它从脖子一直拖到小腿,非常醒目,尤其披在那些脸部轮廓分明、身材瘦高的学生身上,感觉像是时装一样。
“真是帅啊。我也想有一件。”析静一直盯着窗外看。
车子穿过拥来的人群的时候,我们发现坐在副驾的丹珠一直用右手臂挡着自己的右脸,面露羞涩。
“哈哈,你是担心你曾经的同学看到你吗?”小兵开着玩笑。
“或许是因为之前在佛学院的时候成绩不好,所以回来见到同学,感觉不好意思吧。”
丹珠没有答复,只是蒙娜丽莎一般微微笑着。

“你们还记得去年在麦洼寺看到的金刚舞吧,开场有两个戴骷髅面具的小鬼,负责管理观众秩序。那个面具调皮而搞笑,那就是尸陀林主,天葬台的护法神。”
下车时我这么说,也不知道为何想起了这件事。这时候,开始有零星的雪花落到脸上,凉飕飕的。
我们绕过一个正在修建中的坛城往山上走,这是一条有点陡峭的盘山小道。可能是因为已经走了一天的山路了,再次往山上走,大家都显得有点吃力,只有我,因为好奇心的膨胀而显得有点兴奋,走在最前面。
“你们看,一只秃鹫。”走在最后的析静忽然大声叫喊起来。
最近她对在天空盘旋的各种大鸟很敏感。几天前,当我们沿着另一条山脊朝着雪峰方向徒步时,零不丁地有一只巨大的黑鸟从高空向她俯冲,距离最近的时候只有四五米。当时她又惊又喜,以为是神鸟选中了她,要带给她命中注定的启示。而不远处的我却朝她喊道:
“小心,它可能把你当成一只羊羔啦。”
听到她的叫喊声,我们都抬起头。果然,一只秃鹫正从背后过来,它掠过我们右上方,飞到天葬台的上空,然后开始盘旋。
“秃鹫可能远远看到我们了,以为我们要送它所期待的东西上去。哈哈哈。”析静还在大声地喊。
“那它可能要白跑一趟了。”小兵说。
山路边停着一辆红色的摩托车,我发现这正是几天前我们徒步时远远见到的那辆。当时一位红衣僧侣骑着它正从山脊往下,因为山路陡峭,就像是演杂技一样,看得我们目瞪口呆。
这里已经是半山腰了,于是我坐在摩托车上,一边看着山谷里飘扬的雪,一边等着后面的人。等大伙儿到齐时,雪已经大起来了,一片片雪花清晰可见,而山谷却逐渐模糊起来。
“你们能走的先往前走吧,我有点走不动了,在后面走慢一点。”析静说。她有点气喘吁吁,但我感觉这是某种情绪所致。
“好的,我们先走,你们可以慢点。雪越来越大了,我们可能就上去一小会儿,很快下来。”我说。
于是,我让丹珠走到最前面,他似乎特别熟悉这一带的道路。他红色的僧衣外裹着一条红色的大围巾,头上的僧帽也换了一种戴法,可以把头部整个埋进帽子。
所以,如果从后面,或是从侧面看,他像一面在山路上飘忽的旗一样,白色的雪从红色的旗面上滚落,白点越来越密集。
他越走越快,后来几乎是在小跑一样,似乎要赶在大雪覆盖山脊之前到达那里。我紧紧地跟着,后面是拿着相机的福利,最后是小兵与析静。
很快,我就看不见小兵与析静了,因为刚到垭口,一个转弯后,山脊的一块巨石挡住了往下的视野。
它不仅挡住了视野,似乎也挡住了来自山野的其它动静,我只听见粗糙的雪花摩擦山顶空气的声音。
“唰唰唰,唰唰唰。”
想起小时候,电视机没有信号时,就会响起这种声音。在当时,它被认为是一种讨厌的噪音,在经过岁月与记忆的洗礼后,现在,它成了眼前这种催眠的白噪音。

举着相机的福利站到了转弯处的那块巨石上。不知道他是在拍雪还是在拍我们。
他一动不动的样子,感觉像是冻僵了一样,像是石头上长出的一尊雕像。
那块巨石下,其实有两条交叉的路,几天前,我们曾经走过另一条。当时,我们从寺庙后山那边蜿蜒上来,也是翻过这个小垭口,去往山脊的另一面峡谷。不知福利是否记得,当时他也是特地爬到了这块巨石上,向下张望了很久,只是当时没有雪落下来。
从这块巨石再往上不到二十米的山脊上,就是天葬台。那儿的范围很小,不会超出十五平方米,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具体描述的标志性物体,就与一个高山徒步者经常路过的地方没有多少差别。
低矮的灌木还没有冒出新芽,在它们的包围中,地上有一些恐龙蛋大小的黑色石头,如果不是因为旁边匍匐着一小片风马旗,偶然路过的人,可能并不会多看一眼。
但是如果能像丹珠一样恭敬地弯下腰,就能从黑色的圆石上看到残留着的红色的痕迹,以及散落在石头间的细碎的骨头、损坏的刀具。偶然还能从周边的灌木上找到无法风化的白发,它们纠缠在枯枝上,似乎还没有找到要去的方向。
丹珠显得很随意淡然,感觉他来这里是为了会见还未显形的朋友。而我,则想到了尸陀林主,那个总是以骷髅形状出现的爱搞怪的守护神。
转了一圈后,我便和丹珠聊起了天。但是并没有聊多久,我就对他说:
“咱们还是静静地站一会儿吧。”
就这样,我俩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雪花落在身上,很快我们的肩头与帽子上有了一层白雪,但我俩谁也不想去拍掉它们。
这时能见度很低,山脊之外的世界从之前的模糊,变成了完全消失,只有远处峡谷里传来一些风的回响,说明那个世界还是存在的。
甚至尸陀林主的形象也没有在我脑海停留太久,然后很快地,我的意识被一种虚空自然而然地填满了,再也挤不进别的。
这时小兵也走上来了,他刚跟我说了几句话,我就对他说:“你还是去陪一下析静吧,别让她一个人待着,或者跟她一起先下去吧。”
因为我看到,析静正以悲伤的姿态站在几米外的灌木丛里,显得十分犹豫,仿佛被某种东西绊住了,而那些半身高的黑色灌木,似乎很快就会长上来,直到吞噬她。
虽然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但感觉她眼里全是泪水,也可能是太多的雪花落了进去。
“好吧。”小兵转身过去,很快他俩先下去了。
这时福利也突然醒来了似的,跳下那块巨石,走了过来,问我:
“我的手都要冻僵了,按不了快门了,要拍点什么吗?我先暖暖手吧。”说完,他把右手指举到嘴边,朝它哈着热气。
“不用了,我们走吧。雪太大了。”
我们转身下山,走了没多久,雪却逐渐小起来了。析静与小兵在半山腰等着我们,当我们汇合时,雪竟然完全停了。
“哈哈,这雪真是神奇啊,好像是专为我们而下。”析静又开始活跃起来。
“是啊,这雪带着特别的情绪,就像是我们的背景音乐。”我说。
“哈哈,背景音乐,真好。”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福利问道,搓着两只冻僵的手,相机扣在背带上。
“先去大殿拜佛,然后去找找你最爱的地方,咖啡馆。”我说。
“你们快看,又来了三只秃鹫。”这时,析静抬着头,又叫喊了起来。
大家齐刷刷地又抬起了头。果然,有三只秃鹫,正在满心欢喜地往天葬台方向飞去。
“肯定是之前的那只秃鹫叫来的,以为今天可以饱餐一顿了,结果一无所获。等回去后,之前的那只秃鹫肯定会挨骂:你这都是啥眼神啊,害我们白跑一趟,你得去治治。哈哈。”
析静想象中的这个场景,也激发了我故事接龙的冲动:
“于是有一天清晨,咚咚咚,秃鹫敲开了小镇眼镜店的门,眼镜店老板往门外一看,吓坏了,这还了得,秃鹫怎么直接就来家里啦,……。”
听着我随口编出的童话,朋友们嘻嘻哈哈地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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